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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编织袋

所属分类:产品中心 | 发布时间:2021-07-29 | 浏览:36 | 评论:0

  我的母亲日子过得十分节俭。

  她不舍得扔东西,旧的东西不坏到一定程度她是绝对不换不遗弃的。如今小城的家里还留有很多未来可能会成为古董的事物。有断了个把手的木质沙发,褪了皮的小木茶几,门儿有些不灵活的立柜,为了牢固锅把儿而塞上布的电炒勺,掉了漆的圆柱形针线盒,破了若干小洞的地板革,靠在桌腿和桌面之间塞纸片而平稳的饭桌。。。。。。

  有些东西是母亲实在不想换,而有些东西则是母亲想换又实在不舍得花钱。

  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曾对我说:家里有个能败货的,另一个就得小心翼翼。过日子哪不需要花钱。

  银行还不是那么流行时,母亲常常会把钱包上纸包小心翼翼的塞进立柜下面的小缝子里,之后用织针向深处再捅一捅。

  只有我和父亲才知道那些人民币的下落,我从来不敢动弹,但父亲不一样,他总会趁母亲不在家时去“银行”取款,还叫我不对母亲说。当我精明的母亲发现钱不对的时候,每每会在饭桌上对我们说:钱儿咋又少了呢?

  我会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吃着大米饭,父亲则会喝上一杯啤酒:副院长的老丈母娘没了。等我工资发的,到时给你。

  当初“随礼”在我的印象里就是给钱,现在基本上没什么太大变化。当初的我只是不知道给钱之后还有其他目的。

  但每次父亲发工资的时候,母亲也没收到钱。父亲应该是火急火燎的奔赴赌场,或者应该是摩牙擦舌的光临饭局。

  应该,我喜欢在父亲身上用这个词语。因为这么多年我对父亲的了解少之又少,应了母亲的一句气话:他不是你亲爹,亲爹哪有这样的。

  我认为我们一家三口都是不善表达情感,情感又很复杂的人。

  母亲在编织袋的把手上缝了两块布:你爹呀,太善良了,农村的找他看病开药,他把药方写下来让人家去药店去抓,不在自己的医院,一趟能给他们省不少钱。人家找他吃饭,他推三阻四的非要自己花钱。这老犊子,咋就得上这病呢。

  母亲说到声音哽咽,我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那是二零零九年的冬天,父亲已经离世一个月。母亲把她是若珍宝的编织袋弄好,我们准备过两天出门过年。

  我印象中的大年三十,基本上没在小城的家里过过,确实没在小城的家里过过。

  每到母亲放假,我快乐的寒假就要结束。母亲会拿一些钱,兴高采烈的在小城里逛上了大半天。奢侈的把几块钱交给三轮车师傅,之后一趟一趟的把她买的零零碎碎拿上楼。

  那些零零碎碎自然而然被母亲放入了亲爱的编织袋里。

  还拎这个啊。我试探的问母亲。

  啊,给你大姥买的药,鞋;你小姥儿爱吃的酥饼糖块啥的;还有布料;你老舅本利年,给他买一套红线儿衣;还有那几个小崽儿,给她们买点儿小食品。你爷那头儿给他们拿点儿单位发的酒;再给你奶拿点儿补品。。。。。对,把你需要带的东西收拾收拾。

  我打断母亲:这编织袋能结实吗?

  咋不结实呢,比啥都结实,我上大学那前儿你大姥给我买个编织袋,每到学校放假啥的我都拎老多东西回家了,就用它装的,用了好几年呢。母亲边收拾东西边对我讲一些陈年往事。

  人家出门咋都不拿这么多东西呢。我有些厌烦的说。

  母亲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咱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咱别拎这个了行不?

  母亲把另一个编织袋的把手缝上红布:缝上这个就不勒手了。

  妈,咱以后拎个箱啥的行吗,还方便。别人出门都拎箱了,带轱辘的,老省事儿了。

  你不拎拉倒,我拎。和别人比什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拎这个就代表地位低咋的。咱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富人家。母亲有些生气的数落起来。

  我穿上鞋摔上门跑下楼梯,在地上抓起一捧雪用寸劲儿扔向远方却只扔到了不远的地方。那时我上初中,在我认为的惶惶不可终日的时期曾经对远方很是憧憬。但那时的我只是认为“惶惶不可终日”这个词语挺好听,我只是知道远方是个母亲管不到我的地方,而不是什么具体的地方。

  每到母亲放假,父亲的假期就会开始。大夫的假期很少又很短,有时甚至因为值班假期也没有。

  但身为大夫的父亲应该认为这是他一年来最长的假期最好的时光,他能够更加为所欲为,逃离母亲的电话催促和回家数落。

  父亲把编织袋拎下楼,拦上车,目送我和母亲消失在拐角处。之后的他应该会精心的设计他的假期计划。

  直到现在,每逢年节,我也对父亲的缺失没有那么多那么多遗憾和伤悲。因为从很久之前,我们三个都会分割两地或三地来过我们的年节。

  过年过节也就是个符号,越来越没啥意思。母亲曾这么对我说。

  我认为母亲这话说得太在理了,在我们的接触中我甚至认为我们达到了空前的默契。

  我迅速把编织袋从车上拿下来,低着头拎着它快步走进汽车站。拎着它我似乎就像做贼,生怕别人看见,用母亲的话说我就是:虚荣心太强。

  编织袋被我们放入汽车备箱里,我和母亲上了车。人上差不多了,车要开了,母亲却会在这个时候下车去看它亲爱的编织袋。母亲把腰弯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把编织袋向里推了推,站起来之后又蹲下观察片刻,之后才放心的上车。

  我大姥的家在农村,和母亲坐到汽车的终点站之后我们还需在那个县城倒上一辆乡村汽车。

  乡村汽车的备箱里堆满了农民们买的年货,所以我母亲亲爱的编织袋在备箱里就没有立足之地。我们把它拎上车。

  乡村汽车里乌烟瘴气,杂乱不堪。人们惬意的抽着卷烟,小孩子在车里玩着捉迷藏,年轻的妈妈会很开放的给宝宝喂奶。这时我才发现,油箱盖上也坐着一圈打扑克的人。

  车里已经没有可供人坐的地方。我和母亲艰难的挤到车的后面,找个了狭窄的过道把编织袋放下,之后我们站在编织袋的旁边。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似乎坐坦克也就这种感觉了,我来了一次中国式自我安慰。

  累了就坐编织袋上。母亲对我说。

  你坐吧,我不累。

  我坐上去编织袋都得哭。身为语文教师的母亲用拟人手法开玩笑的对我说。

  我笑了笑,母亲也笑了笑。那时她晕车但她确确实实不累,她儿子期末考的并不理想但她确确实实很高兴。

  母亲很高兴的打开编织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分门别类的拿出来。

  孩子们会围上一圈儿,等他们的小食品被拿出以后,他们会你争我抢之后四散而去。当然小猫儿阿黄和小狗虎子也不愿错过这个盛宴,阿黄会喵喵的看着母亲叫,虎子则会歪着头摇着尾巴觊觎着编织袋。这两个意志不坚定的家伙见母亲没什么行动后,他们迅速跑出屋门,追逐着孩子们祈求他们的美食。

  大姥坐在炕头儿抽着卷烟:咋又拿药了,上回拿的还没吃了呢。

  小姥儿会把布料和糖块小心翼翼的放入柜子里之后把柜子锁上。她从麻袋里抓出一簸箕生瓜子,之后在大铁锅上天翻地覆的炒它们个九九八十一回。我会不停的往灶坑里添柴火,期待我“零嘴儿”的到来。

  老舅会带我买几条香烟打上几酱油瓶白酒,让我观赏他杀鸡时的威武,让我看他劈木头时的英姿,领我去猪圈听不善言谈的他如何安慰一只临行前的肥猪,还带我去堆满雪的林子里打鸟。

  我们在等待更多亲戚的来临,过年在那个时候会人丁兴旺热闹非凡。我并不知道我成长到有那么一天一切都会变得稀疏冷淡。

  小姥把熟瓜子又套上塑料袋之后放到编织袋里,大姥拿着从大棚里摘的菜塞入编织袋。在那个时候编织袋里的东西似乎永远是满的,编织袋里似乎装着更多的东西,有形或者无形。有它在身边母亲似乎永远都会那么那么的快乐。

  我和母亲还有编织袋在黎明的天光中上了乡村汽车,准备回家。

  冬日的朝阳透过乡村汽车的窗子照耀进来,我看了看沉默的母亲,她叹息了一下之后对我说:回家给你找个数学补习班。

  我嗯了一声,之后看着窗外倒退的秃树和蒙满雪的一望无垠的玉米地。

  二零零九年的冬天,我和母亲还有编织袋坐在乡村汽车里,窗外倒退着秃树玉米地还有转石油的机器,路变得平坦一些,水泥确实比土结实。

  编织袋里不再有孩子们觊觎的零食,而是装着一些烧纸和母亲叠的金元宝。布料和糖块母亲已经不再买了,一些保健药和一件大棉衣被占据了编织袋的三分之二。

  小姥已经去世两年,老舅离了婚,大姥的背已经驼成接近四十五度,小猫阿黄吃了邻家的耗子药去天堂做着hello kitty,小狗虎子被时光磨死。当时觊觎零食的孩子们已经长大了一些,他们跟随着他们的父亲母亲我的舅舅姨姨搬了家或者进行他们各自的生活。即使在一个村子,能很偶尔的见到他们也就只能在过年的前后。

  母亲和编织袋似乎永远都会来到这个乡村进行一场特殊的使命。即使我大姥有一天也不再了,但她和编织袋还会来,因为他们将长眠于这片土地,我母亲的故乡。

  大姥打开身上系的绳子,取下两箱康师傅泡面:农村两顿饭,怕孩子吃不饱。农村没啥玩意,承书晚上饿了就吃这个。

  随后大姥又把香肠从腰间系的绳子中拿出来。我想十六岁入党的大姥年轻时期是挎过手榴弹的,这个老战士老一辈革命家在和平时期也不忘这一习惯。

  雪对农村人来说是上天的馈赠,在屋里坐在热炕头打着麻将的他们看着窗外的雪即使是输着钱心里也会无比的敞亮。

  但我不喜欢农村的雪,因为老舅的泰山牌儿四轮车会无法在山间地头行驶,我和母亲只能拎着编织袋步行翻山越岭的走上几公里路去给小姥上坟。

  一路上我会不停的抱怨:以后我说啥也得买个吉普子,那车上这道儿跟玩儿似的。真遭罪。

  母亲倒不生气神秘兮兮的对我说:这是去赎罪。

  母亲抢过我手中的编织袋:我拎一会儿。

  拉倒吧,我拎吧,这点儿玩意对我来说简直举重若轻。我抢过编织袋。

  举重若轻?这词儿用的,不会拽词儿就别拽。还中文系呢,上大学你都学啥了?母亲红通的脸泛出笑意。

  我故意说的。

  那应该用啥词儿?

  举轻若重!

  滚犊子。

  我和母亲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小姥的坟地。我们扫出一块地,从编织袋里拿出烧纸,金元宝,把他们铺好之后点上火。

  坟前的母亲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她用盈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我:跪下,磕几个头。

  母亲用木棍搅了搅烧纸堆,接着把编织袋扑到地上:来吧,你小姥看见了能保佑你找个好工作。

  母亲长叹着:也好,你爹去陪你小姥了,这回老太太不寂寞了。

  我磕了三个响头,之后起身把编织袋叠好。

  一边的母亲则扒了着奄奄一息的残堆:这么有钱了咱雇几个保镖,有人得瑟就削他。再买几件像样的衣服,皮草啥的,别冻着。没事儿就让广志再找两人儿陪你打打麻将,玩大的,赢钱咱用编织袋子装,买更好的布料大丝绸啥的。。。。。。

  风从诡异的方向吹来,母亲的头发纷扬起来,发根是那么的白那么的白,像雪附上一样。

  那年的阴历十二月二十八,在姥爷家和姥爷老舅还有母亲打完麻将之后。母亲把我叫到西屋,把钱交给我,叫我坐老姨夫的便车去县里我的爷爷家过年。

  这些是五千。给你爷一千,给你奶一千,你大哥家生孩子我没去上,给他拿两千。剩下一千买点水果啥的,再剩下的自己花,别乱花啊。我不去估计他俩也不高兴。但毕竟你爹没了,他们能理解。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你爹那头的事儿就你办了。母亲说的有些哽咽。

  母亲现在也不知道,那年的大年三十我听着麻将声欢笑声春晚赵本山的声音大嫂哄孩子的声音在厕所里伤心欲绝却又不敢出声的流着泪。

  但她知道,父亲去世后我在她面前没流过一次泪。

  我与母亲依旧拎着编织袋在车站在路上在风雪中进行着爱的旅行,相依为命。有爱存在,编织袋就不会死去。

  我高三毕业那年,父亲还在的时候,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我们一家三口去大连进行了一次旅行。

  但那次母亲的编织袋却在家中休息,取而代之的是我大学四年来陪伴我的旅行箱。

  那次的旅行不是多么愉快,我对我去的地方沿途的风景没什么太多的回忆。但我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母亲在大连到旅顺的旅行大巴里对着塑料袋不停地呕吐,我和父亲叫住司机,让他把车停下,我们三个下了车找个旅店休息了一天之后坐着火车回了家。

  母亲常晕车,但很少呕吐。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母亲如此的难受。

  后来我认为,肯定是缺少了陪伴她的亲爱的编织袋。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出远门。

  后来的她身子变得瘦弱,抵抗力变得很低,经常伤风感冒过敏打喷嚏。我买了很多很多的保健药,她好了一些,但她决定再也不出远门了。

  如今大姥也不在了,老舅也去了外地打工,老房子房门紧掩,院子里不再堆着越冬的柴火,大棚破碎的塑料布迎风招展。

  工作一年后我买了我一直想要的“吉普子”。我会开着吉普子载着烧纸和我母亲去她的故乡进行着“赎罪”。编织袋似乎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和我以及母亲已经永别。

  我们当天去当天回,母亲不再像从前那样在那个村子不舍得走。

  刚出村子的时候母亲很可怕的对我说:以后把我也埋这儿。

  我沉默片刻对她说:以后我也埋这儿。

  我叫母亲和我去省城跟我一起住,母亲死活也不愿离开。她要守着这座小城,守着小城里父亲的骨灰以及所有回忆,孤孤单单的在我们的小城把雨看成雪。

  妈,走啊,给你买衣服去。

  母亲依然会从拿出织针准备去“银行”取钱。

  妈,怎么回事,你咋还拿上钱了呢。

  以后娶媳妇我可不给你拿钱。

  根本也不用你拿,我倒插门。

  小犊子玩意。

  某天,母亲出门买菜,我在书架上寻找着一本重要的著作。但多年过去,我已经忘记了那本著作的名称,但我记得那里面夹着少年时代女孩儿写给我的情书。

  我踮起脚翻着最顶层,一不小心柜子上的书一股脑的冲我砸来。当我蹲下去捡他们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叠的有模有样的编织袋,编织袋里面夹着我的成绩单和我获奖的证书。

  又见面了,我亲爱的编织袋。我笑着对它们说。

  穿着红色蓝色白色间条衫的它们舒展开压抑许久的筋骨,向我炫耀着它们生命的张力。

  我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很古老的三个字:我爱你。

  我把纸条塞进编织袋,把他们小心翼翼的叠好夹进书堆。

  我对它们笑了笑,之后对它们说:

  我的编织袋,你将得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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